番茄醬為什麼倒不出來,一用力卻又噴一大坨?
― 在力超過「門檻值」之前,番茄醬都在假裝自己是固體
倒過來也不出來。甩一甩也不出來。可是下一秒,盤子上就堆出一座小山。番茄醬看起來反覆無常,並不是因為你力道拿捏不對。番茄醬這種物質,對比某個強度弱的力會表現得像「固體」,對比它強的力則表現得像「液體」。
你想在蛋包飯上淋番茄醬,把瓶子倒過來。結果瓶口一滴都不掉下來。
稍微用力甩一甩。還是不出來。再甩一次,這次用力往下甩。
結果「啪」一聲掉下一大坨,把蛋的一半都染紅了。水或醬油可不會這樣。
原因只有兩個
番茄醬裡面,番茄的細小纖維和顆粒互相纏繞,形成一張鬆散的網。只要推的力沒有超過某個強度(門檻值),這張網就能維持形狀,番茄醬就像一塊軟軟的固體一樣一動也不動。
力超過門檻值、網被破壞之後,番茄醬就會流出來。而且流得越快,網就崩解得越徹底,也就越容易流動。幾乎沒有「慢慢流出來」這種中間狀態,這就是為什麼它會一口氣噴出來。
水不管力道多弱,多少都會流動一點。番茄醬則是「不是零、就是一大堆」的物質。這兩種性質疊在一起,就造成了「出不來→突然噴出」的現象。
瓶口那裡發生了什麼事?
把瓶子倒過來時,裡面的番茄醬被自身的重量往下壓,這個力由瓶口內側的壁面承受著。
請看圖1左邊。軟管容器的瓶口內徑大約4毫米,非常細,番茄醬重量產生的力也就很小。經過計算,作用在壁面交界處的力,大約只有門檻值的一半。所以光是倒過來,番茄醬還是會停在瓶口不動。
甩動瓶子時,番茄醬會因為甩下去的動作加上急煞,受到比自身重量大上好幾倍的力。如圖1右邊所示,力一旦超過門檻值的虛線,流動速度會從0一口氣衝上去。
為什麼很難「恰到好處」地擠出來?
超過門檻值之後的番茄醬,流動速度越快、黏度就越低,這種性質稱為「剪切變稀」。因為稍微流出來一點就會變得更容易流動,就算手上減弱力道也來不及。
此外,放置一段時間的番茄醬,內部的網會重新組織,門檻值也會跟著升高。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番茄醬特別難擠出來,據信就是這個原因。反過來說,蓋著蓋子好好甩一甩,可以把網鬆開,一開始需要的力就會變小。
想要恰到好處地擠出來,訣竅不是「瞬間用力」,而是「用弱力持續久一點」。軟管容器的話,瓶口朝下直立保存,再輕輕慢慢地擠壓,是最保險的方法。
打開蓋子後,有時最先流出的是不帶紅色的水狀液體。這是放置期間網稍微收縮,把夾在其中的水分擠到瓶口附近所造成的。蓋著蓋子先甩幾下再用,比較容易避免這種情況。
牙膏在牙刷上能保持形狀,一擠壓軟管就會滑順地出來。這同樣是因為它是擁有門檻值的物質。「只有想讓它流動時才流動」的特性,其實是產品設計時刻意做出來的效果。
總結
番茄醬在力還沒達到門檻值之前,會像固體一樣靜止不動。一旦超過,就會突然流出,而且流得越快就越稀。因此「不出來」和「噴一大坨」之間,幾乎沒有中間地帶。
番茄醬並不是反覆無常。
它是明確地依照「弱力當固體、強力當液體」的規則在回應。
同樣有「施力方式改變軟硬程度」的地面故事,收錄在流沙的文章;容器中液體流出時的空氣進出,則收錄在寶特瓶咕嚕咕嚕聲的文章中。
- 在小盤子上擠一點番茄醬,把盤子慢慢傾斜。換作是水,很快就會在某個角度流動,但番茄醬一時之間不會動。
- 盤子保持傾斜,用手指輕輕敲一敲盤緣。你會看到只有在敲的瞬間,番茄醬才會滑動一下。
- 拿一支充分甩過的軟管容器,和一支沒甩過的,用相同力道比較擠壓效果。通常甩過的那支,一開始擠出來會比較輕鬆。
美乃滋或芥末醬也能做同樣的實驗。只要能在盤子上堆出小山形狀的東西,都是擁有門檻值的同類。
想了解更多的人 ― 用語、公式與教科書的關聯從國中理化到大學專業科目,明確標示這是哪個程度的內容
- 國中國中理化課程範圍
- 高中高中「物理基礎、物理」課程範圍
- 高中+高中的進階內容,或教科書專欄性質的內容
- 大學高中不會教、屬於大學專業科目(流體力學、流變學)的內容
- 研究連大學也不會當作「定論」教授、研究者目前仍在探究中的話題
國中用語:這個現象是有名字的
- 降伏應力:物質開始流動(形狀開始崩解)所需要的、每單位面積的力的門檻值。番茄醬據稱大約是數十帕斯卡。
- 剪切變稀:流動越快、黏度就越低的性質。常見於番茄醬、美乃滋、塗料等。
- 觸變性:攪拌後變得容易流動,靜置後又重新變硬,與時間有關的性質。
國中高中用公式確認:瓶口番茄醬受到的力
假設倒置容器的瓶口中,有一塊半徑為R的圓柱形番茄醬。我們假設這塊番茄醬的重量,全部由圓柱側面(與瓶口內壁的交界處)承受。當壁面交界處每單位面積受到的力超過降伏應力時,番茄醬就會開始流動。
| 用符號寫 | τ = ρ × a × R ÷ 2 (當τ超過τy時開始流動) |
| 用文字寫 | 壁面交界處受到的力 = 密度 × 所受加速度 × 瓶口半徑 ÷ 2 |
| 公式從何而來 | 圓柱重量 ρ × a × πR² × L,與側面支撐力 τ × 2πR × L 的平衡。兩邊消去 πR × L,就得到這個形式 |
| 符號 | 意義與單位 |
| τ | 壁面交界處每單位面積受到的力(帕斯卡) |
| τy | 降伏應力=開始流動的門檻值(帕斯卡) |
| ρ | 番茄醬的密度(公斤每立方公尺) |
| a | 所受加速度。單純倒置的話就是重力加速度g(公尺每秒平方) |
| R | 瓶口內側半徑(公尺) |
| 番茄醬密度 ρ | 約 1100 kg/m³ |
| 重力加速度 g | 9.8 m/s² |
| 軟管容器瓶口半徑 R(內徑4毫米) | 0.002 m |
| 番茄醬的降伏應力 τy | 一般認為約15〜30帕斯卡,此處取20帕斯卡 |
| 密度 × 重力加速度 | 1100 × 9.8 = 10780 |
| × 瓶口半徑 | 10780 × 0.002 ≒ 21.56 |
| ÷ 2 = 單純倒置時的 τ | 21.56 ÷ 2 ≒ 10.78 帕斯卡 |
| 門檻值是只靠重力的力的幾倍 | 20 ÷ 10.78 ≒ 1.86 倍 |
| 開始流動所需的加速度 | 9.8 × 1.86 ≒ 18.2 m/s² |
單純倒置時,作用在壁面的力大約只有11帕斯卡,達不到門檻值的約20帕斯卡。只要施加重力約1.9倍的加速度,番茄醬才會開始流動。把容器甩下去再急停,據說用手也能製造出這種程度的加速度。而且一開始流動,黏度就會下降,所以無法「剛好維持在1.9倍」讓它停住。
高中高中+瓶口變粗會怎麼樣?
高中從公式可以看出,τ與瓶口半徑R成正比。瓶口半徑變成2倍,同樣重量下壁面受到的力也會變成2倍。瓶口較寬的玻璃瓶,光靠重量就會接近門檻值,有時會非常緩慢地流下來。
高中+像水這種沒有門檻值的液體,不管管子多細,只要給足時間一定會流出來。像番茄醬這種力與流動關係不成比例的物質,稱為非牛頓流體。
大學從流變學看番茄醬
番茄醬的力與流動關係,常被近似為在具有降伏應力的賓漢塑性體概念上,加入剪切變稀效果的赫歇爾-柏克萊方程式。在這個公式中,應力表示為「降伏應力 + 係數 × 剪切速率的次方」,次方的指數小於1就代表剪切變稀。實際容器中,緊貼壁面的地方還會形成一層水分較多的薄層,讓整塊物質整體滑動,也就是「壁面滑移」,這也會進一步影響擠出的方式。
📖 公式推導與更深入的內容:非牛頓流體(維基百科,日文) / 觸變性(維基百科,日文)
研究目前尚未完全清楚的事
- 門檻值是否真的存在。 1985年有一篇論文提出「降伏應力是否只是個迷思」的問題,關於是否只要花非常長的時間,即使極弱的力也能讓物質流動,這樣的討論至今仍在持續。
- 網狀結構的真面目與強度。 番茄細胞壁的碎片與果膠等成分如何組合、決定門檻值,目前正依不同加工條件逐一研究中。
- 壁面滑移的預測。 容器材質與表面加工方式會如何改變滑移的情形,是與容器設計也有關的研究課題。
也就是說,本文的內容也只是「目前已知範圍內的說明」。降伏應力的數值也會因測量方法不同而有相當大的差異。
與教科書的關聯(依程度分類)
| 程度 | 科目・單元 | 對應本文哪個部分 |
|---|---|---|
| 國中 | 理化・力的平衡、壓力 | 重力與壁面支撐力 |
| 高中 | 物理基礎・運動方程式、加速度 | 甩動時力會變成幾倍 |
| 高中+ | 物理進階・黏性 | 非牛頓流體與水的差異 |
| 大學 | 流體力學・流變學 | 赫歇爾-柏克萊方程式、壁面滑移 |
| 研究 | 食品流變學 | 關於降伏應力是否存在的討論 |
| ― | 與生活的關聯 | 用前先甩一甩、瓶口朝下保存 |
- H. A. Barnes, K. Walters, "The yield stress myth?", Rheologica Acta 24 (1985)
- H. A. Barnes, J. F. Hutton, K. Walters, "An Introduction to Rheology", Elsevier (1989)
- 日本流變學會(日本レオロジー学会)編《講座・レオロジー》高分子刊行会
- 維基百科「非ニュートン流体」(日文)
※本文為大眾科學解說文章。文中數值僅為理解機制所用的參考估算值。降伏應力等數值會因產品、溫度、測量方法而有很大差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