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照片裡的自己，看起來怪怪的？
― 你熟悉的，其實是左右相反的自己
你每天都會在鏡子裡看到自己。可是看照片時，卻常常覺得「我長這樣嗎」。自拍的時候更是如此。不是照片扭曲了，鏡子也沒有騙你。原因有兩個，而且都可以用比例計算來說明。一個是看慣的次數差異，另一個是與相機的距離。
看到朋友幫你拍的照片，是否曾覺得「拍得不好看」？但看同一張照片的朋友，卻常常說「拍得很好啊」。
相反地，把自己覺得拍得不錯的照片給別人看，對方的反應卻不怎麼樣，這種情況也不少見。
這不是誰的眼光有問題。你和朋友對於「你的臉」，本來看慣的就是不同的東西。
你看慣的是鏡子裡的臉，朋友看慣的是原本的臉。這兩者，左右是相反的。
鏡中的自己，和照片裡的自己。數一數次數，會相差約70倍。看慣的那一邊，會讓人覺得是「真正的自己」。
以自拍的距離來說，鼻子會比耳朵大三成。這不是相機的問題，單純由距離決定。
這兩點，只要做除法就能看清楚。我們依序來看。
原因一 ― 看慣的次數，差距懸殊
人的臉，左右並非完全對稱。眼睛的高度、嘴角上揚的程度、眉毛的形狀。仔細看，一定會有某處不同。
因此左右對調後，會變成另一張臉。本人會看得特別清楚。
問題在於，你比較習慣看哪一邊。你每天都會看好幾次鏡中的臉，但看到照片裡自己臉的機會，少得多。實際算一算，會差到70倍左右（計算放在最後的折疊區塊）。
而且據說人有看得越多、就越覺得自然、越有好感的傾向。所以鏡中的臉會讓人覺得是「真正的自己」，照片裡的臉則顯得「怪怪的」。
有趣的是，對朋友來說，情況正好相反。朋友看慣的，是和照片方向一致的臉。所以你覺得「拍得不好」的照片，朋友反而覺得自然。雙方都沒有錯，只是看慣的東西不同而已。
而在於哪一個看得比較多。
鏡子實際上對調的，其實是前後，而不是左右。鏡中的自己，不是朝向和你相同、但左右顛倒的另一個人，而是前後翻轉過來的你自己。
之所以感覺是「左右相反」，據說是因為我們看人的時候，習慣用左右來對齊方向，而不是用上下。
這部分我在關於鏡子的文章裡有詳細說明。用公式來寫，其實一行就結束了。
原因二 ― 近距離拍攝，臉的形狀本身會改變
還有一個原因，出在照片本身。這不是錯覺，形狀是真的改變了。
臉是有深度的。鼻子離相機近，耳朵離相機遠。離相機越近的東西，拍起來越大，所以鼻子會拍得比耳朵大。
差多少，一次除法就能算出來。假設臉的深度為10 cm，
到鼻30、到耳40。比值為 40 ÷ 30 ≒ 1.33。鼻子會顯得大三成。
到鼻200、到耳210。比值為 210 ÷ 200 ＝ 1.05。幾乎沒有差異。
自拍時覺得「鼻子好大」「臉好圓」，不是錯覺。實際上就是拍成那樣。
這裡有一件重要的事。這不是鏡頭的錯。常聽人說「廣角鏡頭會讓臉變形」，這其實不太精確。造成變形的只有距離。
用廣角鏡頭想把臉拍滿整個畫面，勢必得靠近拍攝。結果就變形了。鏡頭之所以看起來像元兇，是因為鏡頭「讓你靠近」。只要從相同距離拍攝，不管用哪種鏡頭，臉的形狀都會拍得一樣。
自拍的訣竅，其實是有道理的。
- 把手臂完全伸直：只是把30 cm變成60 cm，比值就從1.33降到1.17
- 使用自拍棒：距離再拉遠，比值會降到1.10左右
- 請別人幫忙拍：距離拉到2 m時為1.05，幾乎不變形
- 拍完後把臉的部分裁小一點：拉遠距離拍攝、之後再放大，看起來會比較自然
證件照的拍攝機器會從稍微拉開的位置拍攝，也是同樣的道理。「拍起來好看的拍法」，可以說就是讓比值接近1的拍法。
可以自己驗證的方法
- 選一張自己入鏡的照片，用手機的編輯功能做左右翻轉
- 把原本的照片和翻轉後的照片並排看
- 翻轉後的那一張，應該會讓你覺得比較「熟悉」。因為方向和鏡子一樣
- 接著，問問家人或朋友，哪一張看起來比較自然
- 對方通常會選原本那一張。因為那才是對方看慣的方向
第4步和第5步是這個觀察的重點。只要確認你和對方的答案會分開，就能明白「哪一張才是真正的自己」這個問題其實並不成立。再多做一項：試著從30 cm和2 m分別拍同一個人比較看看（臉的大小之後再放大調成一致）。差別大到讓人覺得不像同一個人。
總結
照片裡的自己看起來怪怪的，是因為你看慣的是左右相反的臉，再加上近距離拍攝會讓鼻子顯得比較大。前者可以用看過次數的比例說明，後者則用距離的比例說明。兩者都只是一次除法。
照片沒有變形。
只是你拍到了自己不熟悉的那一面而已。
臉會發生的事，聲音也會發生。自己的聲音，錄音下來也會和平常只有自己聽到的「版本」不一樣。詳情請見錄下來的自己聲音聽起來像別人的原因。
想再多了解一點 ― 用語、數值、與教科書的連結從國中理化到目前仍在研究中的話題，都清楚標示屬於哪個程度
- 國中國中理化、數學會學到的範圍
- 高中高中「數學I・A」「基礎物理」會學到的範圍
- 高中＋高中「物理」，或教科書中屬於進階、專欄的內容
- 大學高中不會教、屬於大學專業科目（認知科學、光學）的內容
- 研究中連大學都還不會當作「定論」教授，是研究者目前仍在探討的話題
國中用語：關於「看起來」的詞彙
- 鏡像：映在鏡子裡的影像。是前後對調的樣子。
- 透視（遠近感）：近的東西看起來大、遠的東西看起來小。照片也是依這個規則拍成的。
- 焦距：表示鏡頭特性的長度。決定能拍到多廣的範圍。
- 視角：能拍攝到的範圍大小。焦距越短，拍到的範圍越廣。
- 單純曝光效應：反覆看到的東西，越容易讓人產生好感的傾向。
高中用公式驗證：兩個原因都能用比例算出來
這篇文章有趣的地方在於，兩個完全不同的原因，都能用一個「比例」解決。我們依序來看。
比例 ＝ 看鏡子的次數 ÷ 看照片的次數
| 照鏡子的次數 | 假設一天10次 |
| 看照片中自己的次數 | 假設一週1次 |
| 期間 | 假設20年 |
| 20年間照鏡子的次數 | 10 × 365 × 20 ＝ 73000 次 |
| 20年間看照片的次數 | 52 × 20 ＝ 1040 次 |
| 比例 | 73000 ÷ 1040 ≒ 70 倍 |
鏡中的臉，看的次數是照片裡的臉的70倍。哪一個會被感覺成「自己的臉」，由此決定。
就算改變計算方式，結論也不會變。就算把照鏡子改成一天3次、看照片改成每天1次，仍然有3倍的差距。要讓比例接近1，看照片的次數得跟照鏡子差不多才行。在一般生活中，不會發生這種情況。
※ 次數為假設的參考值。但不論怎麼設定，「鏡子看得比較多」這個方向都不會改變。
變形程度 ＝（距離 ＋ 臉的深度） ÷ 距離
| 距離 | 相機到鼻子的長度［cm］ |
| 臉的深度 | 鼻子到耳朵的前後長度。假設約10 cm |
| 變形程度 | 越接近1越自然，數值越大則鼻子顯得越大 |
| 30 cm（自拍・手肘彎曲） | 40 ÷ 30 ≒ 1.33 |
| 60 cm（手臂完全伸直） | 70 ÷ 60 ≒ 1.17 |
| 100 cm（自拍棒） | 110 ÷ 100 ＝ 1.10 |
| 200 cm（請人幫忙拍） | 210 ÷ 200 ＝ 1.05 |
30 cm時是三成，2 m時是5%。差距超過6倍。光是「把手臂伸直」，比值就會從1.33降到1.17，光這樣就有效果。
這個公式裡沒有出現鏡頭。焦距、相機種類、價格都沒有列入。只有距離和臉的深度。所以「鏡頭讓臉變形」這種說法，並不精確。
常聽人說「拍人像最好用85mm以上的鏡頭」。既然②的公式裡沒有鏡頭，難道這是迷思嗎？並不是。鏡頭決定的是距離。
要把臉拍成相同大小時，焦距變成2倍，所需的距離也要變成2倍。兩者成正比。
| 用24 mm鏡頭把臉拍滿畫面的距離 | 假設約0.5 m |
| 85 mm是24 mm的幾倍 | 85 ÷ 24 ≒ 3.5 倍 |
| 所需距離 | 0.5 × 3.5 ≒ 1.8 m |
對照②的表格。0.5 m時比值為1.20，1.8 m時約為1.06。使用望遠鏡頭拍起來比較自然，並不是因為鏡頭修正了形狀，而是要拍出相同的畫面，你被迫退到更遠的地方。
鏡頭不是原因，而是透過距離產生影響。公式裡沒有鏡頭，換了鏡頭結果卻會改變——遇到這種情況，找找中間夾了什麼，道理就通了。
左右翻轉會改變印象，代表臉本身左右就不一樣。差多少，一張照片就能測出來。
- 準備一張正面拍攝的自己的照片
- 畫一條通過兩眼中心的中線
- 測量從中線到左邊嘴角的長度與到右邊嘴角的長度
- 把較長的除以較短的
例如31 mm和29 mm的話，31 ÷ 29 ≒ 1.07。只差7%。即使如此，把左右對調後，看起來還是會像「另一張臉」。
這也代表人辨識臉孔的能力，就是有這麼精細。我們平常就在讀取這7%的差異。
高中＋照片是用「中心投影」構成的
相機所形成的影像，是把立體物體透過一個點（鏡頭中心）的直線，投影到平面上而成的。用這種方式投影，原本立體物上的長度比例，不會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。②算出的變形，就是由此而來。
另一方面，從非常遠的地方用望遠鏡頭拍攝時，光線會趨近於平行，就會接近能保留比例的投影方式。製圖使用的圖法，以及從遠處拍攝的照片看起來「較為平面」，原因就在這裡。
也就是說，「看起來自然的照片」，就投影方式的性質而言，反而是偏離現實的一種呈現。肉眼看到的臉也是中心投影，但我們沒有把臉貼近到30 cm看人的習慣。所以才會不習慣那個距離下的樣子。
大學「看慣了就會喜歡」，這個說法能講到什麼程度
反覆接觸的東西容易讓人產生好感，這個傾向在心理學界很早就有研究。關於自己的臉，1970年代曾有報告指出，本人偏好鏡像、朋友偏好照片的方向，這也是本文說明的基礎。
不過也需要注意。這個效果的強弱會因條件而異，不一定每次都會得到相同的結果。對於原本就沒有好感的刺激，反覆接觸也不會提升好感，甚至有報告指出反而會降低。
此外，也有研究顯示，辨認自己臉孔時的腦部活動，和看別人臉孔時有部分不同。「自己的臉」可能不只是單純看慣的臉，而是受到特別對待。
研究中尚未有定論的部分
- 「本人偏好鏡像」這個結果，並非每次都能重現。原始研究雖然知名，但後續的重複驗證顯示，結果會因條件而異。心理學這個領域整體都面臨重現性的課題，這個主題也不例外。
- 人如何判斷「這是自己的臉」，這個機制還在解明當中。究竟是比對臉部特徵，還是也用了動作或情境等線索？腦部哪個部位如何參與，各方報告也不完全一致。
- 「看起來有魅力」這種評價，會因文化和時代而不同。雖然有報告指出左右對稱的臉較受歡迎，但效果大小因研究而異，要一概而論需要謹慎。
- 人臉辨識技術，不一定使用和人類相同的線索。機器辨識人物的準確度很高，但要說明它究竟根據什麼判斷，並不容易。有時人覺得困難的條件機器反而擅長，也有相反的情況。
本文的②③屬於幾何問題，確定無疑。①的「看慣了就會有好感」，方向上是有支持證據的，但效果多大要看條件而定。即使在同一篇文章裡，可信程度也有差異。
與教科書的連結（依程度分類）
| 程度 | 科目・單元 | 對應本文哪個部分 |
|---|---|---|
| 國中 | 數學・比與比例／理化・光的反射 | 距離的比例、鏡像 |
| 高中 | 數學I・圖形與相似 | 距離比例造成的變形計算 |
| 高中 | 基礎物理・透鏡與成像 | 焦距與距離的比例關係 |
| 高中＋ | 物理・幾何光學／製圖法 | 中心投影與平行投影 |
| 大學 | 認知心理學・臉孔辨識 | 單純曝光效應、自我臉孔處理 |
| 研究中 | 心理學・電腦視覺（未解決） | 重現性、自我臉孔辨識、機器的判斷依據 |
| ― | 生活 | 拍起來好看的方法，就是讓比值接近1的拍法 |
- Mita, T. H., Dermer, M. & Knight, J., Reversed facial images and the mere-exposure hypothesis, J. Pers. Soc. Psychol. 35, 1977。
- Zajonc, R. B., Attitudinal effects of mere exposure, J. Pers. Soc. Psychol. 9, 1968（單純曝光效應的原始文獻）。
- Open Science Collaboration, Estimating the reproducibility of psychological science, Science 349, 2015（重現性問題）。
- Hecht, E., Optics（幾何光學與投影的標準教科書）。
- 攝影技術相關的一般解說資料（人像攝影的焦距與拍攝距離）。
※ 臉的深度、照鏡子的次數、拍攝距離，皆為假設的代表性數值。會因人與情況而有所不同。
※本文為一般大眾取向的科學解說。關於心理效應的描述，是介紹已被報告的傾向，實際情況因人而異。文中數值為協助理解機制的參考值。